时间:2004年
地点:南京秦虹小区
作者:张力
他是我在南京工作时的武术老师,也是我与传统南拳师傅的第一次接触,当时先生热忱对我,我也热忱对先生。在与先生交往两年中,我学了,练了,写了,但最终发现自己对传统武术更无知了,越学越恐惧,于是最终还是选择了电影,而且一再暗示自己,是用电影弘扬武术,于是我来到了北京。
至今已与先生失去联系两年,记得今年初拍《夺标》时,我去过信,但未果。
如今,事去人非,在做《中国武侠电影人物志》之《义出洪拳刘家良》时,我无数次想起先生,虽然他们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南京;在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回首自己这段追求梦想的岁月时,发现胡先生与刘先生已成为我精神海洋的两块岩石!
一、住手!
四十年前的一个夏天,在南京秦淮区一块草地上,两个彪悍拳师正在切磋武艺,谁料拳脚来往片刻之后,二人大伤和气,竟丧失理智地打起一旁观战的百姓,当时撕心裂肺的吼叫和难分难解的混战场面真让人胆颤心惊。“住手!”突然,一声雷鸣般地呼喊吓得人群肃然安静,接着从人群中走出一位英武精干的年轻人,不料两位打红眼的拳师挥舞拳脚相继扑了上去,只见这位年轻人不慌不忙,一趟少林六合拳出手打、顺手拿、缩手摔的功夫,顷刻挫败对手,解救群众之危。后来,众多武林人士便给这位年轻人一个雅号——“东方神力,南派拳王。”
这位年轻人就是在江苏武术界赫赫有名的胡振国先生。
在采访这位年已六十的武林前辈之前,笔者早已听说过许多关于“胡大侠”、“武痴”胡振国、“奇人”胡振国的传奇故事。怀着一份敬仰、一份激动,我开始了这次采访。
二、茶香
胡振国家住南京城南一个居民小区内,笔者去拜访时他早已在门口远远相迎。但见他一身白色运动服装,根根挺立的花发和炯炯有神的双目,实在无法让人将他与花甲之年的老头联系起来。紧接着,他微笑着问“你就是张力吧?欢迎你!走,一起到屋里聊吧!”洪钟般的嗓音加上“噔噔”的上楼步法,再次使我坚信眼前这位武术前辈非同一般!
他的住所并不大,三间小屋串联,室内简约典雅,古色古香。特别是他的书房,一进去就有一股古籍的清香扑面而来,使人耳目一新。各个小屋的墙壁上、柜子上大都整齐地摆放着各式的武术器械、典籍和名人字画,除刀枪剑棍一般兵器外,像春秋大刀、丈八矛、双钩、双锤等少有的器械也有珍藏。一时间,我感觉像走进练功房,竟忘却初到主人家应有的礼节。
“胡老师家里的器械收藏真是应有尽有啊!收藏这些兵器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吧?”我禁不住赞叹道。“这些其实只是些形式罢了,真正有用的是那些躺在柜子里的武学典籍。那才是我一生的结晶。”话正说着,他便站在凳子上,从一个个箱子李掏出一本本发黄的书籍让我看,面对眼前一大摞图文并貌的手写本武术典籍,我实在无法抑制自己急于了解他的热情。于是,我们相视而坐,在袅袅升腾的茶香中我逐渐走进了这位武学大家的传奇人生. 三、甘凤池 胡振国生于1945年,湖北黄岗县人,将门世家。据湖北黄岗“胡氏宗谱”记载:“祖先胡氏金正孺善骑射精大枪,屡建战功,自周朝时封为金吾大将军、振武节度使。其外公杨祖根早年随孙中山先生投身民主革命,在江西被反动势力暗杀。母亲杨月英系北宋年间“杨氏英门”之后,父亲愿新为京城“大刀王五”之得意门徒,兄长胡吉泰是少林拳师,擅长双刀。 胡振国出生那年正值中华民族抗战胜利之时,为庆祝抗战胜利,父母为其子取名胡吉祥,字振国,号慕侠。意思是吉祥如意,振兴民族,报效国家,品格以英雄侠士为榜样。胡振国说他小时侯很喜欢听母亲讲英雄侠客的故事,喜欢看京剧,听评书。到了三四年级时候,自己便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杨家将》《岳家军》《三国演义》《水浒传》《隋唐演义》《东周列国》等古籍。他回忆母亲讲故事说,最喜欢听母亲讲外公随孙中山革命的事迹。外公叫杨祖根,听母亲讲外公文武双全。有一次遇到坏人断路,曾用扁担击退坏人。还有一次乡间村民搬运木头,一根木头落地后竟反弹上去,将一村民下额打掉,外公上去伸手就将其合上,村民们对此非常佩服。从那时起,自己便梦想着有一天能像将军侠客们那样维持正义,报效祖国。这大概就是这位武术老人当年萌生学武念头的开始吧。 胡振国六岁起,在父亲和兄长的引荐下,随山东济南府著名查拳大家于振声以及张桂轩、张玉琨、王子平、徐铸人等著名拳师习武。十岁又拜民国时期曾担任国民政府直属中央国术馆少林门高级教练陆林为师学习拳术、器械和硬气功等达20年之久。后又在何福生等名师的点播下,勤学苦练数十春秋,熟练掌握了查拳、华拳、洪拳、八极拳等拳术和刀、枪、剑、鞭、锤、斧、钩等拳械,他尤其精通少林拳,为明末清初“江南大侠”甘凤池拳法第六代嫡传弟子。 四、石头拳 在回忆起已故武术前辈于荣华和何福生时,胡振国总免不了略带忧伤地讲起一段故事: 1984年春,于荣华的师弟何福生来南京探亲,少不了要去于家里坐坐。那时正值阳春三月,梅花盛开,景色宜人,一天胡振国与兄长胡吉泰,以及于荣华、何福生共四人约定一起登山踏青。四位志同道合的武林中人一路上谈笑风声,好不快活。当胡振国说到恩师于振声老先生教拳前必要弟子先练习弹腿一事,引起于、何两人极大兴趣。何福生问于荣华,想当年你我在南京中央国术馆习艺时,八极拳被定为必修课,师兄现在还练吗?于笑着点点头。于是二人边走边比画起来,最后竟在梅花山顶一块宽阔处,对练起八极拳来。二人旁若无人地挥舞着,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只见二人转身互位,捎拦格架,来回穿梭,闪让腾挪,将一趟八极拳演练得出神入化,演罢二人相视而笑,面不改色,引得众多观看者称赞两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尚有如此好的精神,真是难得。继而二老又要胡振国兄弟俩各演一趟拳术助兴,兄弟二人不好推辞。 但见胡振国兄长胡吉泰从容登场,拉开架势,以掌作械演出一趟“梅花双刀”。起手风卷梅花,顺势金丝落臂,斜行蝴蝶翻梅,退步蝴蝶盘梅,转身梅花落地,收势梅花五瓣。接着胡振国上场一趟“石头拳”,砸拳跺脚,强转硬翻,其间招招式式突出一个“硬”字。演毕,何福生对胡振国说你兄长这趟“梅花双刀”确实不错,刀花齐全,变式巧妙,是趟很好的传统套路,你最好能整理出来,免得失传。后又对胡振国说你这趟“石头拳”气势勇猛,威不可挡,犹如滚木擂石,令人望而生畏。胡振国谦虚地摇着头。接着四人继续以青山作伴,梅林作衬,乐融融的欢笑回荡在青山花丛之间。可惜今日青山依旧梅花故然,二位老人却都已过世多年,独留胡振国与兄长常忆此事,何尝孤寂。 五、“臭虫” 胡振国不但是一位行侠仗义,谦虚好学的武者,也是一名优秀的武术传播者和教育者。 早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胡振国就开始教授弟子和学生,至今已超过千人之多。他的弟子中先后有20多人进入国家柔道队、江苏省武术队、江苏省拳击队。1997年53岁的胡振国被特邀参加江苏电视台“健身广场”专题节目的录制,并拍摄了长达九十集由他亲自演练的《六路少林拳》,在电视台早晚播出,引起很大反响。1989年8月,胡振国又在南京成立中华南京搏击武功研究会,以健身、练功和祛病延年位宗旨,使南少林武术精华在全民健身热中不断发扬广大。 在教授弟子过程中,胡振国特别注重培养学生刻苦好学的精神,为此他经常给弟子们讲起一个有趣的武林故事。相传近代在古城南京城南门西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武林奇人,其人技艺超群,为人正直豪爽,喜好打报不平。他有个奇怪的绰号叫“臭虫”,关于这个绰号的来历也有一段趣闻。有一次,“臭虫”在中华门外一间茶馆喝茶,一群渔行朋友因内部纠纷竟要大打出手。“臭虫”为息事宁人,免伤和气,便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露了一下真功夫——油锤贯顶。他叫对方取来一张条凳,尽力对其头顶猛砸数十下,打得越重越响,他的精神越轻松,直到凳子被打断,他才站起来安然无恙地说“大家看我够不够资格为你们排解纠纷?” 旧时社会力大为王,众人见此早已惊呆,表示诚服,就这样,渔行内部一场近百人的械斗避免了。此事使得他的名字广为流传,后来大家都知道此人酷爱练武,只要被他发现有一技之长的武林人士,他便像蚊虫一样叮住不放,直到学成后方才离去。大伙虽是赞叹其刻苦好学的精神,但无意间却送了他一个不雅的绰号。 在南京地区,胡振国丰富的教学经验深得圈内名家赞赏。他一改过去武术界“宁传千手,不传一口”之陋习,授拳时还将拳理反复阐明,务必使学员既明理又得法,从而深刻地领悟出拳术的真谛。另对没有武术基础的学员,他也能循循善诱,从谭腿、龙拳教起,先提高学员的柔韧、灵敏、平衡、速度等素质,再辅以力量训练,进而授予硬气功,使其具有一定抗打能力。他每堂课着重教踢打擒拿等专项技术,把“崩蹩扛拿挑,拉扯拐磨桩”十字要领作为散打班学员的口诀。所有这些,都是他在长年挖掘前人散打技艺的结晶。另外,胡振国传播武术的最大特点就是免费教授所有弟子和学生,这在当前的商品经济社会里实属可贵! 六、“叮咚” 谈起今日武术界,胡振国也有他自己一番认识。 他说大概是改革开放的影响吧,目前武术界新生拳术可谓层出不穷,这一方面能说明更多人在关注武术的未来发展,应该说是好事;可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一些另人担忧的问题,一时间涌现的良莠不齐的拳术、格斗术是否都有坚实的科学基础和可靠的实践依据?要知道真正的创新一定是建立在忠实的继承发展与严谨的实践探索之上的,胡乱篡改拼凑或以己狭隘经验为基础的武学创新只会给武术发展带来更大危害。胡振国常与人说“胡乱篡改老师的东西,就是欺师灭祖。这也叫做缺少武德,那一派的东西就是那一派的东西,决不能练成‘四不像’。我无能,不会创新祖辈的拳术,只愿将前辈们所留下的东西沿袭下来,传于后辈,不敢妄加篡改,保持原来模样,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正宗’吧。” 胡振国一生没有什么爱好,惟独对武术情有独钟,他对武术的事业“鞠躬尽瘁”的精神感动了不少人,已故当代“草圣”林散之老先生在他90高龄时书写“尚武”二字相赠;前中国武术协副主席何福生题词“百家争鸣”;前军区首长傅奎清赠“少林正宗”,现任中国书法协会顾问武中奇和江苏省书法协会主席尉天池等均以字画相赠。 望着墙上一副副遒劲有力的笔墨,笔者不禁陷入沉思…… “叮咚”,一阵门铃将我从胡振国传奇人生的回忆中拉回到了现实,一看窗外早已傍晚,桌上的茶水早已变凉,大概胡老师家人回家了吧。我正准备起身告辞,却被胡老师及家人盛情挽留一起吃饭。然而,正所谓“酒壮英雄胆,茶引文人思”,几杯茶酒之后,我们在畅谈中又回到了他那充满激情豪情的传奇世界,面对墙上“草圣”林散之龙飞凤舞的“尚武”二字,笔者突然觉得此行对胡老师的采访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七、其他: 江南大侠甘凤池为金陵人氏(现南京),是南派少林的代表人物,头顶铜香炉、一腿盖江南,现传人以至第六代,因南京是原国民政府首都,所以中央国术馆就在南京,第五代传人陆林先生是当时中央国术馆少林门教官,国术馆的教官们个个身怀绝技,其中还有一位人物是“大力王”王子平先生(击败俄国大力士),据我所知王先生擅长石牛拳、石头拳、二指点穴等技法。陆林先生是甘凤池第五代嫡系传人,其人身材小巧精悍,寸劲发力,刚、柔、巧并济,身轻如燕,其弟子便是胡振国。 (《精武》2004年X期